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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评价87版《红楼梦》中的音乐?

如何评价87版《红楼梦》中的音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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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评价87版《红楼梦》中的音乐?

2017年6月17日,北京人民大会堂。87版《红楼梦》开播30周年纪念音乐会。

陈力站在侧台,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登上过这么大的舞台了。家人反对她来,她自己本来也不想参加。

但她还是来了。“人生能有几个30年?我已经迈进了第三个30年。下一个30年我就九十多岁了。”她后来说,“此刻我站在音乐会的舞台上,是我余生当中最年轻的一刻了。”

灯光亮起来。熟悉的旋律响起来。六十多岁的陈力,开口唱出了那首33年前录下的《枉凝眉》。

歌声回荡到三十多年前.......

故事要从八十年代初说起。

那时候陈力的身份,和“歌唱家”三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她是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光谱化验员。唱歌?那是下了班以后的事。她是长春一汽文工团的“台柱子”,几百场演出磨出了一副好嗓子,省里算是小有名气。吉林电视台的《每周一歌》节目,新闻联播之前会放她的歌。

有一天,作曲家王立平到长春电影制片厂一位导演家做客吃饺子。朋友家的九寸黑白电视开着,正在播《每周一歌》。

画面很小,“人跟火柴棍高矮差不多,脑袋跟火柴头似的”。王立平根本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,但声音他记住了。只知道是汽车厂工人。

那声音像清泉一样流出来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
后来,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要拍一部纪录片叫《中国汽车工业的摇篮》,请王立平作曲。王立平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声音——“写汽车工人的歌,应该找汽车人来唱。”

他跑到长春一汽找到工会,辗转找到陈力。第一次合作录了这个纪录片的的插曲。

1982年,王立平接到了《红楼梦》作曲的任务。

选谁来唱,成了最大的难题。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当时所有的知名歌唱家,都觉得不对——《红楼梦》需要的声音,是“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的懵懵懂懂,情窦未开、乍开初开那样的年轻女孩的声音”。

他想到了陈力。

为了进一步了解陈力的能力,又请她录了一首为联合国创作的歌《假如天空没有飞鸟》,演绎完这首高难度的歌曲后,王立平心里有了底。

但把这个决定告诉王扶林导演的时候,他心里是虚的——“我不敢见王导,因为我不合道理。一个业余歌者,汽车厂的工人,来唱《红楼梦》?我准备回答一百个问题来说服他。”

说完后,王扶林沉默了好半天。

然后王扶林说了一句让王立平几十年后想起来都要流泪的话:

“明天我就派人去把这个人接回来。”

王扶林后来解释:既然是作曲,推荐谁就是谁——专业人做专业事。

这份信任,在当年中国电视剧行业里,没有先例。

陈力收到了一封来自王立平的长信。三十多年后她依然记得内容——“陈力,我想请你来唱红楼梦。但你要有精神准备,在你面前不都是掌声和鲜花。你可能会失败,可能会失去很多。”信的结尾问她愿不愿意。

她愿意。那年她刚过三十岁,已经在京剧团摔伤过、转业过、在汽车厂化验室里待了快十年。好不容易能唱歌了,哪有不愿意的。

1984年大年初二,陈力到了北京。

《红楼梦》剧组刚成立,演员都还没来。食堂没有开火,偌大的宿舍楼里就她一个人。她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钱,每天吃方便面,吃了太多天,几十年后提起方便面她还想吐。

后来她学聪明了,拿一个加热器烧水,把白大菜烫熟了吃——“这算是有菜吃了,改善了生活”。王立平偶尔给她一小袋米,她能用那个加热器咕嘟咕嘟煮点粥。
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接下来等待她的,比吃方便面难得多。

为了让陈力真正理解《红楼梦》,王立平向剧组提了一个要求:让陈力全程参加演员培训班的课程。红学家讲课,她坐在下面听;演员们学琴棋书画,她跟着学;剧组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小角色——柳嫂子,就是那个说“油盐炒枸杞芽儿也要现拿五百钱”的厨房管事。戏份少得可怜,但陈力把案头工作做得极细。

后来《红楼梦》拍完,剪辑大师傅正义特意跑过来跟她说:“陈力,你歌唱得一级棒,我没想到你演的柳嫂子这么流畅。”陈力心里想:我下了多少功夫啊。

一个歌手为了唱一部电视剧的歌,在剧组待上三年多。这在中国电视剧史上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
但最苦的事,是跟王立平上课。

王立平要的不是一个好听的嗓音,他要的是“红楼梦专属的音乐方言”——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风格。陈力在文工团里唱了那么多年,一直是独唱演员,自己觉得唱得挺好的。“李谷一老师所有的歌,我都没有任何难度都可以唱下来。”可是到了王立平面前,一句都不对。唱一句,不是他要求;再唱一句,还不对。

“唱一句,他否一句,我最后不会唱了。唱一句,不是他的要求,我心里就胆怯了,就不敢放出声音来唱。”

“我有的时候真的让他给我骂哭了。骂哭了,我就走了。走了之后,回去还得按着他那个唱。”

“心里挺不高兴的。我就觉得我唱得挺好的。”

但陈力有一个优点——她从来不怀疑自己,她只怀疑自己还没做到位。“你只要不撵我走,我就好好唱。你让我怎么唱,我怎么唱。唱不到,我再唱。”

王立平后来总结说:“我是在磨她、塑造她、甚至压榨她。把她的能力尽可能地发挥到最好,达到我理想中《红楼梦》的要求。有的时候哭着从我那儿走了。但陈力有一条好——哭着走也好,堵着气撅着嘴也好,你只要不撵她走,她就好好唱。”

有一天,量变终于变成了质变。陈力突然理解了王立平要的是什么——“唱《红楼梦》,不要表达自己,不要去展现自己,一定要去表达这个人物。任何多一个装饰音都不应该有。”她终于懂了,王立平设计的每一个音符、每一小节拍,都有目的。

这是陈力音乐人生里最痛苦、也最重要的一场飞跃。

1984年6月19日,《枉凝眉》正式录音。

录音前一晚,陈力被安排到录音棚旁边的小旅馆,想让她早点休息养足精神。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点困意了,有人敲门——别的旅客登记错了房间。这一敲,睡意全无。她望着天花板到了天亮。早上起来,吃了一碗面,特意放了辣椒,“让自己清醒一点,亢奋一点”。然后,“迷迷瞪瞪地进了录音棚,稀里糊涂地把《枉凝眉》给录了”。

录完之后,录音师、工作人员都鼓掌了。回放一遍,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那个声音,就是王立平心里想的那种“天籁”。空灵、干净、不带一丝杂念,像是大观园里清晨的雾,没有人间烟火气。

但陈力还没来得及高兴,噩耗就来了。

她的丈夫被确诊为癌症晚期。王扶林导演找她谈话:“陈力,你回家好好照顾你丈夫。我们等着你,一定等着你回来。”陈力回长春照顾了八个月,丈夫还是走了。那年陈力二十八岁,女儿只有四岁。丧夫之痛还没缓过来,下一个选择已经摆在面前——是留在长春照顾女儿,还是回北京继续唱《红楼梦》?

几乎所有朋友都建议她留下照顾孩子。

最后她的母亲站了出来。“小力,你去吧。放心去吧,孩子就交给我。”陈力后来形容这句话对她的意义——“惊天动地的。因为妈妈在我最困难、最难抉择的时候,在后面有力地推了我一把。”

她回了北京。那时候她告诉自己:“我没有想过出名或者怎么样,但我一定要把它唱好。不能辜负我母亲,不能辜负老师,不能辜负整个《红楼梦》剧组,更不能辜负这部伟大的著作。”

后来的日子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陈力把四岁的女儿留在长春,每周六坐一夜硬座火车回长春看孩子,周日晚上再把孩子哄睡着了,悄悄背上行囊赶回北京。她不敢白天走——“白天孩子不让走。”

她把所有的痛,都唱进了歌里。

录《分骨肉》的时候,“奴去也,莫牵连”——王立平告诉她,这不是唱,是嚎啕大哭。人嚎啕大哭之前的第一声,是直的,不带颤音。陈力把这句唱了出来。每一个听过的人都说,那不是唱歌,是心里流出来的血。

《红楼梦》十三首歌,除了两首男声之外,全部女声独唱、女声小合唱,全是陈力一个人。

《晴雯歌》是女生小合唱。她一个人,进录音棚唱一遍,录一轨;再唱一遍,录第二轨。唱了整整五遍,录了五轨。后期合成到一起,就成了女生小合唱。

那时候的录音条件,和今天完全不能比。分期分轨录音——乐器一件一件进,打点之后跟着点的声音唱。陈力在录之前,从来没有听过整首完整的音乐。她戴着耳机,听着鼓点,感受速度,硬是把十二首歌一首一首啃了下来。录音师徐伟胜后来回忆说,陈力用了六天时间在感受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音乐走向,“她准备得太充分了”。

1987年《红楼梦》播出,音乐和电视剧一起,刻进了几代人的记忆。陈力也一夜成名。

那时候她一场演出费三百块——同一时期,那英一场十块钱,窦唯十块钱。“我和毛阿敏都是一样的,三百。”

但她没有想到,命运又给她安排了另一场劫难。

1989年,陈力与人合作经营公司。对方的公司有一笔资金去向不明,她被卷入调查。调查持续了半年多,恶劣影响铺天盖地——“说我走私的,说我吸毒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最后查清楚了,陈力和这件事一分钱关系也没有,钱的去向也找到了。但“恶劣影响已经太大太大了,心里真的是很难过。”

她本来从没想过出国。姐姐早就出了国,一直让她去,她都说不去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“我解决不了。我真的没能力解决。如果我要是再留下,我怎么生活呢?会不会这种舆论影响到孩子呢?”

1990年,陈力离开中国,定居加拿大。“最好的时候走了,也是无奈。”

这一走,就是二十七年。

走之前,正是她事业的巅峰。一场演出三百块,全国最贵的演出费之一。

鲁豫问她:“现在你也没有后悔当年做的那个决定吗?”

“不后悔。其实我现在挺好的。这种生活状态我挺满意的。”

在加拿大的日子,是平静的。

陈力住在郊区的大房子里,种了很多果树——苹果、梨、枇杷、樱桃、杏、李子、桑葚、枸杞、葡萄,还有各种蔬菜。她管自己叫“城市里的农民”。“这就够我忙的了,很充实。”

但她的身体,在国外经历了巨大的考验。刚到加拿大没多久,高血压高压220、低压140,查不出原因。头巨痛——“抓着这个头,疼得没办法。”五年吃降压药也降不下去,后来发现肾上腺长了肿瘤。拿掉以后,内分泌全紊乱了,连锁反应,继续得病。

“我自己得了那么多次癌症,我都没死。”

得病的事情,她谁都没告诉。周围的人不告诉,连女儿都不知道。“我想我要跟人讲了,所有人都把我当病人,产生心理暗示,我就跟谁都不讲。”做完手术,女儿才知道。

“所以说,我通过得病,真的是什么都看开了。过去不好的东西,算是让我成长,我也要感恩;过去好的东西让我幸福,我也感恩。所以,心里常住桃花源。”

“我并不在乎别人记不记住我陈力,我就希望大家能记住我的声音就可以了。”

她做到了。那些声音,已经刻在了一代人的记忆里,刻在了中国电视剧音乐的历史里。任凭岁月冲刷,依然安静地、清澈地,在大观园的桃花林里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