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太子右卫率」的「率」应该念帅吗?
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:
“率”为什么会有生母和来母两读,这个问题我觉得不必在这里进行解释,当然其实我也解释不清。我们这里只从前人音注和名物训诂两个角度来讨论一下,“卫率”“率更”中的“率”到底应该读什么音。
电视剧的读法可能是依据了《汉语大词典》,而《汉语大词典》大约是依据明清以来字书的记载,尤其是《康熙字典》。但是,对于这种读法,早就有人质疑了。
方以智《通雅·卷二》:
张自烈《正字通》引用了方以智的说法,并且表示了赞同。《康熙字典》是以《正字通》为蓝本编纂的,居然直接无视了这则材料,实在是不应该。(这段话原本在下一则材料之后,经评论区提醒,提前至此,以斜体以示区别。)
弱侯即焦竑,其所著《俗书刊误·卷十》云:
升庵即杨慎,其《转注古音略·四质》:
但杨慎在《秇林伐山·卷十三》里又说:
可见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读什么。其实,前人是为这个字注过音的。方以智就引了胡身之,也即胡三省的音注。《资治通鉴·卷一百九十》:
胡三省音注:
又卷二百零二:
胡三省音注:
先前胡三省音注的材料我偷懒没引全,经评论区提醒,现在补充如上。
胡三省前一则音注表明他认为“卫率”和“率更”中“率”的读音都如字,第二则材料表明他的如字读是所律翻,即《广韵》的所律切。折合今音应该是shuài。
除了胡三省的音注,其实史炤也注过这个字,不过不是对率更、卫率注的。《资治通鉴释文·卷二十一》:
朔律切相当于所律切。所谓“左右內率府”,实际上是承卫率而来。《旧唐书·职官志》:
《旧唐书》这一段的记载,跟《宋书》的记载有一定出入。那属于历史学的研究题目,我们这里不涉及。但无论如何,可以肯定的是这些“率”的读音应当是一样的。我没有找到比史炤更早的反切材料,那么基本可以认为,唐宋时期这个官名的主流读法是所律切。
杨慎并不是最早读“率”为“律”的。《中原音韵·略举释疑字样》:
如果抛开这个词的限制,最早记录“率”读“律”音的大概是《经典释文》。《左传·桓公二年》“藻率鞞鞛”下《释文》:
《释文》这里读“律”,应该是结合了杜注和《仪礼》郑注。此句杜注:
《仪礼·觐礼》郑玄云:“繅,所以藉玉。”可以认为繅和藻率应当是同一种东西,那么就应该是一种纺织品。又《礼记·玉藻》“率下辟”郑注:“率,繂也。”可以推测也许“藻率”之“率”也通“繂”。而“繂”只有“律”一个读音。
这里的读音,跟“卫率”等词不同,是因为这里的“率”意义和职能都不同。《集韵》劣戌切下注“约数也”,这是比率的意思;力遂切下注“计数之名”,这是频率的意思。两个意思都和“卫率”“率更”无关。至于为什么周德清认为“率更”读“律”,我还没有看到相关的解释。我猜测,唐宋以来产生了“卫帅”这个职官名称(具体到底是什么我并没有考证,这纯粹是个猜测),为了区别,就把“卫率”改读“律”。连带着其他都读“律”了。
“卫率”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名称,目前也没有相关的说法。但是“率更”,《汉书》颜师古注给出了一个解释:
“更”显然是漏刻的意思,那么“率”也就只能理解为“掌知”了。“率”在文献中虽然还没看到有“掌握知晓”这类意思的例子,但有“率领把控”一类的意义,古籍中也有“率民”“率事”“率物”之类的动宾结构。另外,杜佑《通典·卷十九》:
唐代曾经将“率更”改名为“司更”,更可见这里的“率”是一个动词,应当理解为“率领”一类的意思。当然,“率领”漏刻这个好像理解不通,但实际上,《汉旧仪》:
可知,这里的“更”不仅仅指时辰,还指更直。所以“率”就是主事、掌管的意思。这一点清儒也意识到了。《说文解字义证》“彳率亍”字下桂馥认为:
这个观点跟前引杨慎《秇林伐山》所说相似。桂馥显然是将“卫率”中的“率”看成是名词性质的成分,实际上就和将帅之帅没有什么区别。可知,从这个词的意义上来分析,这里也是念成“帅”更好。
总之,我倾向于认为,“卫率”“率更”读“律”,是一个从周德清开始出现的误读,明人糊里糊涂地跟着乱读,《康熙字典》沿误不改,导致如今的辞书也照着“律”来注音。



